緯芳姐一直記得,那裡有一盞燈。二十四歲那年,她剛搬到天母,騎著腳踏車,從忠誠路一路往中山北路七段盡頭前行,看見天主堂裡亮著一盞燈。她停下來,走了進去,遇見了白永恩神父。
第一次見到白永恩神父,緯芳姐就印象深刻——神情嚴肅、不怒而威。那時的她還不知道,這位看起來威嚴的神父,心裡裝著的,是一群「沒有人要」的孩子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天神父所在的那棟建築,就是聖安娜之家──白神父親手為身心障礙孩子建立的家。她也記得第一次走進聖安娜之家時的景象:一樓就是孩子們生活的空間,破舊的大氣墊床一張張排開,好多孩子躺在上面,廚房、臥室、客廳全擠在同一個地方。那是一個物資極為匱乏,卻充滿生命力的所在。
神父與修女,讓愛成為真實
透過神父與孩子相處的模樣,緯芳姐慢慢看見了不一樣的白神父。
這位曾任教廷駐華新聞處主任的神父,只因一名被遺棄在教堂門前、裝在箱子裡的身障嬰孩,就輾轉難眠。他對身邊的人說,每天夜裡,總有一群無家可歸的孩子圍在他的床邊。於是,他選擇放下一切,回應這個召叫。一九七二年,他在教堂旁的大水溝上蓋了一棟房子,收留那些被遺棄,或因家庭無力照顧而陷入困境的身心障礙孩子。
白神父對教友和工作人員的態度,總是嚴肅的。緯芳姐記得,那時工作人員都穿著白色制服,每天做早課、祈禱,過著近似修女般的生活,神父期許他們把整個生命奉獻給這些孩子。然而,一到孩子身邊,他的表情卻完全不同了,那是打從心裡漾開的笑顏,是毫不保留的擁抱與疼愛。聖安娜之家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,白神父有三個原則:孩子不能穿舊衣、不能挨餓受凍、不能挨打受罵。這不只是口號,而是一種從未妥協的堅持。
為了照顧孩子,白神父特地從他的家鄉—─荷蘭的聖安娜之家,邀請四位具有照顧身障孩子經驗的修女,來到臺灣。他們堅持讓孩子保持乾淨整潔,即使每天都有洗不完的尿布、衣服、床單和被子,晾滿整個教堂旁的院子,也不曾將就;原先照顧神父生活起居的賀奶奶,也調到聖安娜之家,每天在廚房大鍋大灶地煮食,一餐接著一餐。許多孩子吞嚥困難,他們就一口一口耐心餵食,一頓飯往往要花上一、兩個小時,仍舊堅持一口都不能少。
緯芳姐說,那個年代,在神父與修女身上,有一種如今很難複製的東西——不計代價的愛。那是他們以身作則,以一種近乎苛求的標準,不離不棄地陪伴每一個孩子,也為後來的人立下一個難以取代的典範。

教會、教友與孩子,一起長大
然而,聖安娜之家的故事,從來不只有神父與修女。在白神父與歷任本堂神父的帶領下,教友與聖安娜的孩子自然地走進彼此的生命,這裡也慢慢成為一座「愛的驛站」。
每逢主日彌撒,教堂前兩排的位置,永遠是留給聖安娜的孩子。而每當儀式進行到平安禮時,就是孩子們最期待的時刻。活潑的唐寶寶安安、婷婷,總會熱情的與教友們一一握手,沒有誰會被遺漏,也從沒有人會拒絕孩子伸出的雙手。
教堂的堂慶、旅行、聚餐,孩子們總是在其中,從未被落下。這樣的陪伴,也自然延續到第二代。緯芳姐的孩子,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。她沒有刻意教導,也沒有特別去解釋差異,孩子們就是自然地把聖安娜的孩子,當成一起長大的朋友。
緯芳姐的兒子高中時,曾號召同學一起陪聖安娜的孩子去兒童樂園。孩子們走累了、不肯走,幾個大男生就輪流背著他們,把整天的行程走完;她的女兒結婚時,特地為一起在青年會長大的小惠留下位置,邀請她擔任婚禮招待。這些都不是刻意安排,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,因為在彼此眼中,從來沒有分別。
一個人,帶起一整個圈
緯芳姐始終認為,這一切仍是從白神父開始。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染力,把自己活成了一個「品牌」—對最弱小生命的尊重、慈悲與捨己,那種純粹的精神與價值,讓人充分信任、渴望靠近,也願意追隨。當年的天母堂,因為白神父創立的聖安娜之家而聲名遠播。她印象非常深刻的是,每逢主日,總有絡繹不絕的朝聖者前來探訪,獅子會、扶輪社、慈濟、大專學生或演藝人員,熱熱鬧鬧有如嘉年華會。有時訪客實在太多、過於擁擠,後來的人即便只能隔窗遙望白神父的身影,也足以滿足遠道而來的熱忱。
白神父總是把孩子帶到眾人面前,不是為了募款,而是因為他始終相信:「我的孩子,不丟人。」這份信念,也一點一滴地改變了社會。
從教友,到家庭,再到社區;有人出錢,有人出力,也有人帶著朋友一起來參與。許多為聖安娜之家發起的公益活動、園遊會、募款行動,都是這份愛不斷向外延伸的結果。於是,聖安娜之家不只是接受幫助的地方,更成為一個引領他人付出的起點,一個讓愛流動的所在。
緯芳姐說,曾有位剛領洗的教友分享,自己最感動的,就是能夠和這群「天使」一起望彌撒—不必多說什麼,在天母堂自然流動的愛,就是這裡最珍貴的恩典。看起來,是天母堂陪伴了聖安娜之家,而實際上,是聖安娜之家,把更多的祝福帶進了天母堂。
從神恩到組織,傳承不變的「我在」
隨著白神父年歲漸長,時代也開始改變。為了延續白神父的心志,白神父所屬的天主教遣使會於二○○一年成立了「白永恩神父基金會」,讓臺灣有更多的聖安娜之家,照顧更多需要幫助的孩子。
緯芳姐也曾擔任過基金會的董事,她看見一個重要的轉變:基金會的成立,代表這份工作從一個人的信仰召叫,走向一個組織共同承擔的責任;從一個人的慈悲心,發展成制度性的陪伴。但她也時時提醒自己:真正不能失去的,是最初的核心;那份不計代價、不離不棄的愛,才是整個組織真正的靈魂。
回望這段路,緯芳姐始終沒有把自己當成什麼重要角色,她只是走進來,留下來,再帶著家人一起在這裡。然而,正是這樣一個又一個平凡的「在」,在歲月裡接續成一場溫柔的接力,讓聖安娜之家從教堂旁一棟不起眼的小屋,成為一整個世代共同的記憶—有人得到陪伴,有人學會陪伴,有人因此改變,也有人開始改變別人的生命。
始終不變的是,總有人願意留下來,讓愛繼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