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一四年夏天,剛從研究所畢業的楊舒伃,帶著對未來的想像,來到白永恩神父基金會應徵早療教保員。她沒有天主教背景,也從未接觸過福音。然而讓她印象最深刻的,是會客室牆上的一句話:「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,就是對我做的。」
她記得自己站在原地,看著那句出自《瑪竇福音》的文字,反覆咀嚼,卻始終說不上來它究竟代表著什麼。那時的她不會想到,十二年後回頭看,那句話竟成了自己職涯裡最貼切的注解。
從早療教保員、社工員,到如今擔任聖文生樂活工坊組長;從剛踏入職場的新鮮人,到即將迎接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母親,她把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歲月留在這裡。而那些年來,她陪著許多孩子長大,也陪著許多家庭走過最艱難的時刻。
而在陪伴別人的過程中,她也慢慢成為今天的自己。
孩子在長大,家長也在學習
楊舒伃大學就讀社會學,研究所進修行政管理,並沒有社工背景。剛開始投入早療工作時,她常覺得自己準備得還不夠。許多服務家庭的家長,比她更熟悉早療資源,知道哪裡有課程、哪位治療師擅長什麼,甚至比她更了解制度。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,建立自己的專業,也花了更長的時間,學習如何與家長建立信任。
她始終記得一位接受到宅服務的多重障礙孩子。媽媽非常努力,也非常保護孩子。教保員與社工提出許多建議,希望能一起陪伴孩子練習生活能力,但媽媽始終比較更相信醫療體系的專業意見。半年後,雙方決定結束服務。原以為這段關係會就此畫下句點,沒想到在結案會議結束時,那位母親卻第一次真正敞開心房,談起一路走來自己的擔憂、壓力,以及那些從未向人說出口的心情。
那一刻,楊舒伃忽然明白:很多時候,家長不是不願意合作,而是他們心裡背負了太多別人看不見的重量。
從那之後,她開始學著放慢腳步。不必急著提供答案,她更願意先理解,對方此刻正在經歷什麼。因為她漸漸發現,孩子需要支持,家長其實也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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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長大以後,還是需要有人陪
幾年後,聖文生早療服務開始思考轉型。原本的兒童發展服務,逐漸面臨新的環境變化,而楊舒伃也開始接觸另一個過去不熟悉的領域——成人身心障礙服務。
其實她最初想做的,是延續早療之後的服務。因為她知道,孩子滿六歲之後,需求並不會因此消失。許多家庭仍然承受著照顧壓力,許多特殊需求孩子進入學齡階段後,依然需要有人陪伴,只是,法規與制度有其限制。於是,服務一路延伸,跨越到成人階段,也逐漸發展、成立今天的聖文生樂活工坊。
重新學習成人身心障礙服務的過程,對舒伃來說像是再次回到起點。她重新蒐集資料、拜訪不同單位、了解各種服務模式,也重新思考:成年之後,這些服務對象真正需要的是什麼?
做得越久,她越發現,原來長大並不代表不再需要陪伴。有些服務對象已經二十多歲,仍然會因為人際互動感到困擾;有些人擁有很好的能力,卻缺少生活經驗;有些人外表看起來已經是大人,內心其實仍渴望被理解和接納。
她記得曾經有位服務對象,剛來工坊時幾乎不願意與人互動,每一句回應總帶著防備,讓人難以靠近。經過長時間陪伴後,他開始願意好好說話,也願意和身邊的人建立關係。還有一位短暫待過工坊的自閉症青年,離開後仍不時打電話回來。電話接通後,總是同一句開場白:「舒伃老師。」接著他會分享自己今天搭了哪一路公車、去了哪裡、看見什麼。說完了就掛上電話,沒有特別原因,也沒有重要事情,只是單純想把生活,分享給一個願意聽的人。每一次接到電話,舒伃總覺得很感動。
原來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,不只是自己記得,對方也一直放在心裡。
陪伴別人的同時,自己也在成長
十二年來,改變的不只是服務對象。其實改變最大的,是她自己。
楊舒伃笑說自己年輕時,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。做事情講求標準,也習慣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別人。後來開始帶領團隊,她才明白每個人的背景、能力與步調都不同。以前她會想:「我做得到,為什麼你做不到?」如今她更願意相信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起點,也有自己的速度。
同樣的轉變,也發生在家庭裡。成為母親之後,她經常想起那些年陪伴過的家長。她開始理解,養育一個孩子,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。她不再只看問題,而是學著看見孩子的優勢;不再只在意做得夠不夠好,而是試著欣賞每一點微小的進步。在工作裡學到的陪伴與等待,也悄悄走進了她自己的生活。
而這些年的歷練,也讓她越來越明白,第一線工作者真正的角色,不是替別人做決定,也不是證明自己的專業。而是在孩子遇到困難的時候,在家長感到疲憊的時候,願意坐下來,安靜地聆聽,陪著他一起找出路。因為許多家庭最需要的,未必是一個完美的答案,而是一個願意陪伴的人。
十二年來,她一直做著同一件事──陪孩子慢慢長大,陪家長慢慢放心,也陪自己一步一步成長,成為今天的模樣。
有些成長,需要時間;而有些成長,正是因為始終有人沒有離開,願意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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