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景宜總說,自己其實不太會講感性的話。她思路清楚,說話節奏很快,談事情時習慣先抓重點、看結構,再一步步往下分析問題、尋找解方。比起描述感受,她更在意事情怎麼處理、問題怎麼解決。然而,回望這幾十年的社福工作歷程,會發現她的人生裡總有一些時刻──當事情需要有人往前一步,她總是自然而然地站了出來。
她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。直到孩子出生,被診斷為智能障礙,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,這個社會對障礙者及其家庭,存在著許多偏見與歧視。那時候的臺灣,許多身心障礙者被藏在家裡,家長少有發聲的空間,社會也缺乏支持系統。她沒有停留在命運的不公平,而是選擇開始與其他家長一起站出來,提出倡議、與政府對話,一步步投入身心障礙者權益運動。
後來,她參與創辦心路基金會,又陸續投入啟智協會、聯合勸募等組織,親自一路走過臺灣社會福利從草創時期的社會運動、立法推動、公私協商,到逐漸制度化的過程。因此她深知,一個組織從無到有,需要經歷多少混亂、磨合與修正。
二○一三年,當她受邀擔任白永恩神父基金會董事時,她沒有太多遲疑。身為天主教教友,亦長年投入社福工作,這份邀請對她來說,更像是順勢而來的安排。「好像沒有推辭的理由。」她笑著回憶。
當時剛從美國完成非營利組織管理學業返臺的費克強神父,正接下基金會執行長的職務。董事會成員大多是神父,談起組織經營、發展策略與管理制度時,因中文不是費神父最熟悉的語言,有些想法並不容易完整傳達。宗景宜總會在一旁補充、整理,把他的理念轉化成大家更容易理解的語言。
「我好像是少數比較知道他真正想要表達什麼的人。」她笑著說。許多默契,也就在一次次的董事會議裡慢慢建立起來。
有些人走著走著,就站到了前面
二○一七年,宗景宜正式從心路基金會退休。同一年,費克強神父升任遣使會中華省會長,轉任基金會董事長,執行長職位因此出缺。
宗景宜從未想過,退休之後,自己會成為白永恩神父基金會第一位非神職背景的執行長。她記得,那年尾牙聚餐時,費神父突然問她:「你來做好不好?」她原以為只是隨口聊聊,沒想到幾個月後,費神父正式約她見面,再一次鄭重提出邀請。
「我那時候其實沒有想太多。」她回憶。「只是腦子裡很快開始浮現一些問題:哪些地方需要調整、哪些問題得先處理。」彷彿站到那個位置時,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。
她回望自己的人生,好像總是如此。當事情需要有人承擔時,她總願意接住。而當時的白永恩神父基金會,也正處於一個需要有人把事情撐起來的階段。
重建後的聖方濟安老院正處於發展期,高雄服務據點還待重新整合,臺北早療、臺南與臺東的服務也正在重新定位。除了服務發展本身,還有經費籌措、人力與制度建立等,都是組織同時要面對的挑戰。
回頭看,那幾年是基金會快速發展的階段。但宗景宜最關心的,從來不是增加了多少服務;她更在意的是,這個組織能不能建立起一套基礎,即使未來環境改變,仍然有能力持續往前走。

她最在意的,是「人」能不能一起走
宗景宜很清楚,一個組織真正困難的,從來不是提供服務,而是如何讓一群人,長期而穩定地一起往前走。
白永恩神父基金會各地服務據點成立時間不同,制度、福利與管理方式也不一致。有些單位還保留著早年的人情式管理,但當組織逐漸擴大,如果沒有制度支撐,就難以永續。也許因為見過太多組織的興衰,她往往很快就能看出諸多問題的癥結點。她從不把這些稱為成就,因為對她而言,就是努力把事情慢慢推往更好的方向。
於是,她開始建立組織制度與管理基礎,也密集與主管對話,重新盤點不同單位間的工作流程與管理模式。「不把這些建立起來,很多事情後面很難推動。」她知道,制度改革從來都不是一件討喜的工作。當原本熟悉習慣的做法被改變,自然會有人感到不舒服,她也曾因此被員工投訴過。幸好,費神父一直支持她。
她始終相信,制度不是限制,而是讓組織能夠長久運作的基礎。談起那段歲月,她並沒有把功勞放在自己身上。她總說,費神父其實有很多想法,而自己只是陪著他,一步步把那些想法落實、完成。
她不太說使命,卻一直活得像使命
宗景宜其實不太喜歡談「使命感」。她總覺得,人在那個位置,就努力做好那個位置該做的事。心路基金會草創階段,哪裡缺人,她就補哪裡。公關缺人,她做公關;行政缺人,她做行政;甚至缺人載送物資,她就自己開著貨車出門。來到白永恩神父基金會之後,她也從未刻意把自己定位成帶領導者。
「事情到了,就做。」一句簡單的話語,概括了她一路走來的選擇。那些年,她推動制度、預算管理、內部控制,也支持數位募款、企業合作與資訊系統的建置。這些工作不像第一線服務那樣容易被看見,卻深深影響著組織未來能走多遠。
她很少談及自己的辛苦。但回頭看白永恩神父基金會那些年的發展,宗景宜的行動力就像「鴨子划水」──水面平靜,其實從北到南、到東,始終沒有停下,一直不停地往前進。
有些人退休了,卻沒有真正離開
為基金會培養出接班團隊後,宗景宜退休了。她原本以為人生終於可以慢下來,多留一些時間給信仰,也讓自己好好休息。沒想到不久後,董事會再邀請她回來擔任稽核,協助內控與治理,她仍是答應了。
一路走來,她從來不是因為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而留下來。只是每一次,當事情來到眼前,需要有人承擔時,她總是平靜地說:「好,我來」。
臺灣身心障礙權益運動的發展歷程中,宗景宜是一位重要的推手。直到今天,她依然持續在不同組織與協會之間提供協助。她很少談奉獻,也不喜歡把使命掛在嘴上,然而真正難得的,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組織需要有人承接、制度需要有人建立、責任需要有人扛起的時候,她始終願意站在那個位置上。
宗景宜所回應的「我在」,從來不是一句口號,而是當事情需要有人把它撐起來時,她總會默默地,把它撐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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