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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走不動的孩子,他在臺灣走了一輩子

深耕六十年,謙卑退場──記荷蘭來的羅文思神父

我不老,我還很少年

 

       頭髮花白的羅文思神父,用一口流利的臺語輕聲說著:「我的心猶少年,所以我希望我會當,擱一擺,五十年,替遮的人服務,好無?」這段話,出現在他來臺超過半世紀後,為宜蘭聖方濟安老院重建四處奔走、籌款時所留下的影像。

 

       一九六三年,還很年輕的羅神父踏上臺灣,落腳宜蘭礁溪與頭城,從此將一生深深扎根在這片土地。他把臺灣當成第二個故鄉,無論是小兒麻痺與肢體障礙的孩子或偏鄉弱勢的老人,都是他的家人。

 

攏是我的囡仔

 

       在臺灣醫療資源匱乏、小兒麻痺肆虐的年代,許多孩子因無法及時治療,失去了行走與學習的機會。看見這樣的處境,羅文思神父與白永恩神父、衛宗賢神父及仁愛會修女,於一九七一年在礁溪創立「文聲復健院」,守護著上千名小兒麻痺及肢體障礙的天使。

 

       當時,計程車起跳價是六元,醫院掛號費約六到十元。有一次,羅神父帶著五、六個孩子搭清晨第一班火車,從礁溪到臺北看診。出了火車站,計程車司機因路程太短而拒載,他只好有的牽、有的揹,一路帶著孩子走到臺大醫院。旁人看了心疼,忍不住問他:「這攏是你的囡仔?」他毫不猶豫回答:「是,攏是我的囡仔!」對方發出一陣嘆息聲:「你哪會遮歹命!」然而,在羅神父心裡,那從來不是苦命,而是甘願。

 

       羅神父白天忙著牧靈、輔導教友和照顧院童等繁雜工作,夜晚又埋首修理特殊支架及矯正鞋,常常工作到深夜才能休息。他還特別在復健院設計了一座溫泉水療池,讓孩子能在水中復健。於是,復健不再只是痛苦的訓練,而成為一種遊戲,一份希望。孩子在這裡接受治療與教育,再次站起來,也重新走向人生。因此,人們稱羅文思神父為「小兒麻痺之父」。

 

不只因為孩子,還有整個地方

 

       羅神父在礁溪成立文聲復健院的同時,他的同鄉衛宗賢神父、包宜航神父也在鄰近的頭城傳福音。他們看見偏鄉農漁村生活困苦、物資匱乏,便一步步回應地方的需要。一九六六年成立「頭城海星漁業生產互助會」,並爭取荷蘭政府補助,打造四艘舢舨船與兩艘變速漁船,協助漁民改善生計;一九六八年,在天主堂旁興建學生活動中心,提供學生課後讀書空間,並開辦課程,協助婦女培養副業技能。一九七五年,衛宗賢神父更將自己的宿舍進行改建,創立了「聖方濟安老院」,成為當時頭城第一間老人照顧機構。三位來自荷蘭的神父,在臺灣東北角,默默陪伴著最需要幫助的人。後來衛神父和包神父奉派返回荷蘭,只有羅神父繼續留在臺灣,將自己的歲月留在這裡。

 

       二○一五年,政府開始推動日照中心。當時,聖方濟安老院因建物老舊,正籌重建,原來教堂旁邊的活動中心有人建議改為日照但意見紛歧。有人擔心活動空間被壓縮,也有人建議不如把一樓出租給超商,收取租金來補貼教堂開銷,畢竟對面就是鎮公所,地點極佳。就在大家爭論不休時,羅神父緩緩站了起來,用他那熟練的臺語,溫和而堅定地描繪了他家鄉的景況:「你看,佇阮荷蘭新蓋的教會,一樓做運動場所,二樓才是教會,按呢,會當給較多人去教會。」接著,又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下來的話:「咱做代誌,若毋是為著家己的好處,是為著別人的利益,咱啥物攏會當做。」

 

       這句話講完,現場響起了掌聲。那就是一位牧羊人的力量,他不用強硬的手段說服,而是用一顆無私的心,引領大家看見共同的方向。後來,日照中心順利成立,在安老院興建完成前,就開始服務當地的長者,成為社區溫暖的依靠。

 

 

把最好的留給別人,自己謙卑退場

 

       與他為社會所做的一切相比,羅神父自己的生活始終簡單。多年來,他住在礁溪一棟樸素的老房子裡,小小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。寒冷的冬天,人們仍常看見他穿著涼鞋配襪子,在街上來回奔走。他開著一輛老舊的車,穿梭在礁溪與頭城的大街小巷,探訪教友、關心孩子,也陪伴需要幫助的人。對他而言,生活從不需要太多,只要還能為別人付出,就已經足夠。

 

       二○一七年,年事漸高的羅神父慢慢意識到,自己已經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四處奔波。他決定返回荷蘭安養,將餘生交還給出生的土地。基金會原本希望替他安排媒體採訪,好好述說他一生的事蹟,而羅神父僅淡淡地表示,他沒有甚麼好對記者說的,他只是在為弱小的人服務。最後,聖方濟的教友們決定為他辦一場簡單的音樂會。沒有鋪張排場,只有熟悉的歌聲與滿滿的不捨。〈感謝天主〉、〈漁人的漁夫〉在空氣中迴盪著,他看著臺下這群像孩子一樣依依不捨的人們,忽然用那口流利的臺語笑著說:「辦這創啥?我猶未欲『出山』啦!」一句話,逗得眾人破涕為笑,也輕輕接住了所有人的眼淚。

 

       直到他離開,人們才真正明白,這位一生為他人奔走的神父,幾乎什麼都沒有留給自己。他把最好的青春、最多的心力,都留給了臺灣。那些重新站起來的孩子、被照顧的老人、因他而學會付出的人,仍一步一步走著,把他的愛繼續走下去。或許,這就是羅文思神父留下最深的「我在」——即使人離開了,愛仍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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