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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許玉珍回想，自己最初走進聖方濟安老院時，其實沒有想太多。那時候長照制度才剛起步，長照大樓還在興建，籌備中的日照中心暫時借用天主堂青年活動中心作為服務空間，辦公室則設在對街修女院的客廳裡，一切都還不完整。

       在籌備與募款階段，她先以志工身分投入，後來才正式報到成為社工。沒有特別隆重的開始，也沒有預設遠大的目標，而像是有人需要她，她剛好可以做些什麼。

你是我們登記的第一位

       一位行動不便的中年婦女，騎著電動三輪車，載著失智的母親來到修女院門口。她平靜地問：「你們有照顧重度失智嗎？」聲音雖然平穩，卻聽得出來她已疲憊到極點，她找不到地方可以照護母親了。

       後來她坦白說，自己甚至曾想過載著母親一起衝進海裡。那是一個人被長期照護壓力逼到盡頭時的絕望。玉珍聽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求救，告訴她：「我幫妳登記，而且妳媽媽是登記日照中心的第一位」。

       多年後，她才慢慢明白，總是在那一刻，她捨不得把人放回原本的困境裡。有人需要，就先接住。久而久之，形塑成為她的工作方式。

不是按照課表，而是陪他們過日子

       玉珍不太把自己放在「制度執行者」的位置。比起流程和規範，她更在意眼前的人。天氣好的時候，她會帶長輩出門走走，逛老街、晒太陽，看看街上的人來人往，聽聽菜市場的熱鬧喧譁。失智長輩坐不住或不想午睡，她就陪他們找點事情做，數硬幣、整理物品，甚至抱著娃娃安靜坐下來。在她眼裡，長輩來到日照中心，不只受到照顧，而是可以在這裡繼續生活。

       這些不一定安排在課表裡，也未必會寫進服務紀錄。但她總覺得，如果是自己的家人，本來就會這樣做。而這樣的照顧，從來並不輕鬆。

       有一次，一位失智阿嬤忽然揮手打了她一巴掌。當下在場的人都愣住了，但下一秒，阿嬤卻若無其事地看著她，關心地問了一句：「呷飽未？」她知道，傷害不是阿嬤的本意，阿嬤甚至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。如果用「被打」的角度看待這份工作，很難走得長久；但如果試著理解一個人在混亂與失序中的無助，就會明白，那其實是一種求救。

       她相信，同理從來不只是嘴上說說，而是在每一個瞬間，選擇理解眼前的人。

她留下的，不只是服務，是被信任的關係

       玉珍的影響力，往往不是在制度裡被看見，而是在關係裡慢慢累積。

       那位曾經想帶著母親衝進海裡的女兒，後來終於可以放心把媽媽交給日照中心照顧。她告訴玉珍，每當遇到困難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玉珍。因為對她來說，那不只是一項服務，而是一個可以真實依靠的人。

       也有原本在家裡情緒混亂、作息顛倒的長輩，來到日照中心後，慢慢穩定下來。家屬開心地回饋，爸爸媽媽回到家後，會分享今天做了什麼，去哪裡走走，像孩子一樣期待隔天再出門。那種改變並不戲劇化，卻足以讓一個家庭鬆一口氣。

       而真正支撐她一路走來的，不只是「看到改變」，更是「被記住」。

       她記得一位阿公，每天傍晚送他回家時，她都會陪他進門、打開電視，再準備離開。每一次，阿公都會從包包裡拿出一罐養生奶，追著要送她。起初她總會婉拒，後來擔心阿公追車危險，只好先收下，隔天再悄悄放回他的包包裡。一來一往之間，形成一種默契。

       直到有一天，阿公住院了，之後再也沒有回到日照中心。告別式那天，家屬對她說：「爸爸最開心的時候，就是在聖方濟安老院。」回家後，玉珍把那罐一直保留著的養生奶打開，慢慢喝完。這些回饋，不會出現在任何評鑑報告裡，卻是玉珍願意繼續走下去的原因。 

陪一個人走完一段路

      她也曾見證另一種回饋──生命最後的託付。

       有位百歲阿嬤，來到日照中心時已是高齡。玉珍曾經問阿嬤，人生有沒有什麼遺憾。阿嬤淡淡地說：「不能自己做主的婚姻。」那句話很輕，卻一直留在她心裡。玉珍覺得很幸運，能在阿嬤人生最後的階段，成為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人。

       也正因為這些相遇，她慢慢明白，自己做的從來不只是照顧，而是陪伴一個人走過人生最後的一段路。

       這些年來，長照制度越來越完整，評鑑、流程、文件……一樣都不能少，玉珍依舊忙碌。但對她來說，其實事情沒有變得更複雜。把該做的做好，剩下的時間，她最想做的，還是陪伴長輩。

       許多長照單位逐漸擴大範圍，甚至跨區服務。但聖方濟安老院的日照與居家服務，始終專注在頭城。為什麼不往外走、做得更多？玉珍的答案很簡單，因為頭城需要照顧的人，已經很多了。

       他們長年在這裡生活，知道哪些巷弄住著獨居的長輩，知道誰的孩子不在身邊，也知道哪些人其實從未真正被系統看見。如果把服務範圍擴大，也許可以服務更多人，但也可能會忽略眼前最需要照顧的人。所以，他們選擇把一個地方顧好。

       她從不把這件事說成使命，也不覺得自己很重要。她只是很清楚，在這個地方，有些人如果沒有人去看見，就真的會被遺忘。因此，她一直都在。

      我在，是不讓任何一位長輩，在最需要有人牽著的時候，身邊卻沒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