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拒絕,通通接納
走進聖安娜之家大廳,總會聽見孩子們親切又帶點撒嬌地喚著:「大媽咪、大媽咪。」這位被孩子們如此依賴的人,是在聖安娜之家服務超過四十年的聖安娜之家教保組長——陳秀蘭。
成長於臺東部落的她,從小在天主堂中,看著修女們實踐「為最小的弟兄,就是為主而做」的信念。民國七十年,她以志工身分走進聖安娜之家,從此與這個地方結下深長的緣分。
談起當年的聖安娜之家,她總會想起白永恩神父說的:「不能拒絕,通通接納。」
在那個資訊與資源都尚未普及的年代,許多身心障礙孩子一出生便不被接納,有的被遺棄在教堂門口,有的由廟方、警局轉送而來。幾乎天天都有新的孩子來到聖安娜之家——一天一個,一週就是七個。於是,孩子們有了帶著時空印記的名字:白天送來的,暱稱「白又來」;廟裡送來的,就叫「白廟來」。
這些名字,或許帶著幾分幽默,卻也承載著一份溫柔。因為從踏進聖安娜之家的那一刻起,他們不再只是被遺棄的孩子,而是有了一個名字,也有了一個願意接住他們的家。那是白永恩神父送給每個孩子的第一份祝福,也是新生命重新開始的起點。
在淚水與愛中,選擇留下
正式投入照顧工作後,陳秀蘭負責的是重度身心障礙的孩子——這是一份幾乎沒有下班時間的工作。
餵食吞嚥困難的孩子、陪伴就醫、處理突發狀況……在醫療資源尚未完善的年代,孩子的生命格外脆弱。她回憶,那時甚至曾經「一個星期,幾乎每天都有孩子離開」。
「那時候,我常常半夜想一想,就忍不住一直哭……」原本,她只是想在北部學習一段時間,之後再回到更需要她的地方服務。然而,人生就在這裡轉了彎。
白永恩神父為了給孩子建立一個充滿愛的家,不僅自律甚嚴,也要求工作人員全心投入,每日參與彌撒,把時間與心力都奉獻給孩子。因此,當時已婚、有家庭的人往往不容易留任。
然而當陳秀蘭結婚、懷孕,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時,神父對她說:「妳留下來吧!從今以後,妳的家人就是我們的家人,妳的孩子,就是聖安娜的孩子。」
這一句話,改變了她的人生。她成為第一位打破慣例留下來的員工,而她的孩子,也在幼年時期和聖安娜之家的孩子一起生活、長大。「我的孩子跟聖安娜之家的孩子一起玩,捐贈人來參觀時還會問:『怎麼看起來不一樣?』」她笑著回憶。
如今,孩子們已長大成人,依然支持陳秀蘭在聖安娜之家服務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這裡一直需要她。

接受生命的禮物,在遠方開花結果
陳秀蘭始終記得,有一天清晨五點,白永恩神父敲響了她的房門,說:「我送妳一個禮物。」
她看見門口的一個小紙箱裡,躺著一名剛出生不久、全身蜷曲、虛弱的嬰兒。那個孩子,就是後來的「曲曲」。
「那時候年輕,也沒當過媽媽,但不接受也不行,就這樣抱回來自己帶。」 她把孩子帶在身邊,安置在自己的房間,提著小籃子來來去去,餵奶、洗澡、照顧——像母親一樣,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。
曲曲在聖安娜之家平安長大,六歲時被送往國外收養。多年後,他特地回到臺灣,帶來一本厚厚的相冊,記錄著自己從嬰兒到長大的每一段生命歷程。
曲曲說,養母曾經告訴他:「你有三個媽媽——一個是生你的媽媽,一個是養你的媽媽,還有一個,是聖安娜之家的瑪利亞媽媽。」那位「瑪利亞媽媽」,就是陳秀蘭。
一句話,讓她知道,那些年付出的愛,從未消失;而是在另一個國度、另一段人生裡,靜靜地開花結果。
超過四十年,堅持與愛同行
在聖安娜之家服務超過四十年的陳秀蘭說:「我從來沒想過要換別的工作耶,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。」對她而言,留下來,其實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理由——只是因為有人需要,而她願意一次又一次回應:「我在。」
訪談進行到一半,她的手機響起:「好,那醫師說什麼?要住院?那我過去辦手續。」語氣平靜地接下任務,是她四十多年來未曾間斷的日常。
陳秀蘭說,過去她始終站在第一線照顧孩子,如今除了照顧,還多了承擔。陪伴就醫、關懷住院、處理行政工作,甚至在生命最後一段路,陪伴臨終——「教保組長」從來不只是一個職稱,而是一份責任。她也希望把這些年累積的經驗,點點滴滴傳承給年輕一代,讓照顧的精神得以延續,讓這條陪伴的路能有人繼續走下去。
她說早已記不清自己陪伴過多少個孩子。而在聖安娜之家,多數孩子沒有口語能力,身體的不適與內心的需要,往往難以清楚表達,只能靠長時間的相處、觀察去理解。她想,如果有一天孩子們都能開口說話,「我不希望他們跟我說什麼感謝的話,只希望他們可以告訴我,他需要什麼照顧,怎麼樣才能讓自己更舒服。」
或許,這就是陳秀蘭四十多年來始終不曾改變的初心,希望每一個生命都能被真正理解,好好照顧;而她,也願意繼續陪伴他們,一起走在這條堅持與愛同行的路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