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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,是因為曾經有人接住我們

伍徹輿──曾經是被接住的家庭,如今用法律守護更多家庭

       律師伍徹輿從小就知道,自己有一個很不一樣的哥哥。哥哥東東,患有重度腦性麻痺,無法行走,也無法自行進食、洗澡,幾乎所有生活起居,都需要旁人協助。父親是海軍,長年隨艦出海,一年真正待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;母親則是一位國中老師,一肩扛起照顧家庭與孩子的責任。很多年後,當伍徹輿自己也成為父親,才慢慢理解,當年的母親承受了多大的壓力。

 

     「小嬰兒不舒服,只會哭,但至少你還可以慢慢摸索他的需求。」他說,「可是哥哥那時候的狀況更特殊,他哭的時候,我們更難知道他到底怎麼了。」四歲那年,全家從嘉義搬到臺北,那時哥哥已經住進聖安娜之家。「如果沒有聖安娜之家,我覺得我們家會很辛苦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接著說:「甚至可能會被拖垮。」

 

慢慢學會看見哥哥

 

       伍徹輿有記憶以來,哥哥幾乎都住在聖安娜之家。但每逢過年,父母一定會把哥哥接回嘉義老家,全家人一起圍爐。那個年代還沒有高鐵,全家人得一路開長途車南下。一路上,父母最掛心的,不是旅程辛不辛苦,而是哥哥能不能舒服一點。「他只能躺著,所以大家都在想,怎麼讓他比較舒服。」

 

  回憶裡的哥哥,大多數時候都蜷縮著身體。過高的肌肉張力,讓他的四肢始終緊繃。小時候的伍徹輿,並不是一開始就能坦然面對這樣的哥哥。「當然會困惑。」他坦白地說,「甚至有一點害怕。」

 

  那時候到聖安娜之家,看見那麼多重度身心障礙者,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理解眼前的一切。他甚至曾經羨慕過別人家有「正常的」哥哥姊姊,國中以前,他幾乎不主動向同學提起哥哥。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」不是因為討厭哥哥,而是那時候的他,還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明哥哥的狀況。

 

  但家裡從來沒有把東東當成不能提起、談論的人,哥哥始終是家裡的一分子。過年要一起回家、一起圍爐;哥哥在家時,全家人輪流餵飯、洗澡、照顧起居,沒有人缺席。

 

  他還記得,小時候放鞭炮時,東東一開始會被嚇到,但幾次之後,每當「砰」的一聲響起,哥哥反而會笑得很開心。「我後來才發現,他其實也有自己喜歡的東西。」那是一個很小的發現,卻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:哥哥不是只有疾病、障礙或辛苦而已,他也有自己的快樂和感受。

 

  有一次,他幫哥哥擦澡,看著那幾乎無法伸展的身體,忽然深刻地感受到:哥哥其實活得很辛苦。那不是抽象的「障礙」,而是一個人真實地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。

 

 

聖安娜之家接住的,不只是哥哥

 

  很多年後再回頭看,伍徹輿慢慢明白,聖安娜之家照顧的,從來不只是哥哥一個人。它撐住的,其實是一整個家庭。如果沒有聖安娜之家,母親也許無法繼續工作;父親長期在外,家庭可能會陷入更深的疲憊與失衡。甚至連他與妹妹的人生,也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
 

  他終於理解,為什麼父母始終對聖安娜之家懷抱那麼深的感謝,因為在那個年代、那樣的處境裡,有人願意長年照顧這些孩子,本身就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

 

  哥哥過世後,伍徹輿和聖安娜之家的連結,好像慢慢淡了,但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。父母依然固定回去探望修女和工作人員,每年過年前,也一定準備禮物,送給仍住在聖安娜之家的服務對象。

 

  直到多年後的一次聚會,太太的小學同學提到自己在白永恩神父基金會工作,「我一聽白永恩神父這個名字,就想起了聖安娜之家。」那些原本以為已經遠去的人與記憶,一下子都回到了眼前。他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遞出自己的名片:「如果基金會有需要幫忙的地方,我可以協助。」

 

  那一刻,他其實沒有想太多。只是覺得,如今自己已經有能力了,也許可以為曾經幫助過自己一家的人,做一點事情。

 

比起勝訴,更重要的是陪他走下去

 

  在伍徹輿的律師生涯中,他沒有把自己定義成「很會打官司」的律師,相反地,他更希望事情不要走到最壞的地步。「我不希望我的工作,只是在製造對立跟衝突。」在他眼中,律師不只是替當事人爭取勝訴,更應該成為彼此溝通的橋梁。

 

  也許是因為從小陪伴哥哥,伍徹輿很早就知道,有些人的人生,本來就比別人更辛苦一點。因此,他願意花很多時間傾聽,有時候談的甚至不只是法律。最近他協助一名高二學生處理校園霸凌案件,孩子認定自己遭受霸凌而休學,之後一路申訴、提告,把現階段整個人生都困在那場衝突裡。伍徹輿一邊處理法律程序,一邊不斷鼓勵他:「你的人生不能停在這裡。」他甚至主動協助了解孩子復學的可能,希望孩子的人生不要因一場衝突而停滯。

 

  「有些人其實不是需要你幫他打贏官司,而是需要有人陪他走過去。」這樣的信念,也延續到他與白永恩基金會的合作。無論是契約、制度、隱私、個資保護,或社工與家屬之間可能產生的法律問題,他關心的不是誰對誰錯,而是如何透過更完善的制度,減少傷害發生。

 

  「事前的預防,永遠比事後進法院更重要。」因為他知道,當一個機構能穩定地走下去,就代表還會有更多家庭,能像當年的他們一樣,被穩穩接住。

 

被接住的人,也會接住別人

 

  現在的伍徹輿,是白永恩神父基金會的法律顧問。但他很少用「幫助」來形容彼此的關係,「我覺得是一起成長。」

 

  來到基金會之後,他更深入理解社工工作的困境,也接觸到許多身心障礙者及其家庭面對的法律議題。而這些經驗,也重新成為他作為律師的重要養分,「你們給我的經驗,我也可以分享給更多人。」

 

  律師不只是替人辯護,也可以陪伴;制度不只是規範限制,也能成為保護的力量。而一段曾經被照顧的經驗,很多年後,也可能讓一個人願意成為陪伴別人的角色。

 

  伍徹輿始終記得,在自己一家最辛苦的時候,曾有人對他說:「我在。」很多年後,他選擇用自己的專業,留在這裡,也成為那雙接住別人的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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